乡情

   母亲直了一下又酸又麻的腰,一手握紧插进粪堆里的排叉柄,一手扰了扰花白的头发,又用衣角拭了拭顺着额角滴下来的汗水。
   她那愁苦的眼睛扫了一下这破败的地。像往年,金秋十月的此时,正是一群光着上身的老少爷们拉耧播种、热火朝天的时节。未砍过的棒子秸也像一个个等待查阅的方队一样。个个笔挺、又粗又壮。不用听、不用看,光是感觉,就像感受到那种粗犷的激情。而现在呢,满地里连个人影都找不到。满心满眼都是贫瘠的枯黄,空气中饱胀着潮湿的霉变味。,一片片的棒子秸都成了打败的兵,高低不齐、东倒西歪的一片狼藉。
   没办法!十几年罕见的秋季淫雨持续了十几天,把农民的一片金黄希望全都溺死于一片汪洋之中。胳膊腿能动的爷们都踏上了未知的打工路,地——是否能种的上,鬼才知道?
   “哎——”母亲叹了一口气。面对小山似的粪堆。用她那仅八十多斤的羸弱躯,勾勒出一个沧桑的点。萧瑟的秋风把她的心都吹凉了。久违的太阳,脸上泛着大病初愈时的苍白,偏安于空际一角。
   “妮儿。看你一个人多吃苦啊!俺来帮帮你吧!”
   母亲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了,机械地挥动麻木双臂并未停止,只是恩了一声。
   一位六十开外的老大爷闪入母亲的眼帘,白色的山羊胡子随风飘曳,一身旧时的农民装扮。就像我那早逝的爷爷一样,他的脸也盈满着千千万万中国农民所具备的饱经沧桑、和谐可亲。
   庄稼人干活讲究的是实在,而且都有一种天生的默契感。无须谁来发号施令,也无须什么客套谦虚。你一叉我一锹,粪块“砰、砰”地进了车厢;你拉车我来推,“吱——吱”的车轮画出了一条墨色的曲线;你卸车来我来撒,粪块“沙、沙”地入了地。节奏分明、有条不紊,极其单调,但却像奔跑时马儿脖颈上的铃铛一样,单调而不呆板。就像沙漠有了行人一样,(哪怕只有一个)那是一种水到渠成的自然,自然育化的和谐,整个天地为之一新。几个小时,就在这默契、和谐中烟消云散。东地小山似的粪堆早溶入了西地的土壤中,积蓄着来年的力量。
   撒完最后一叉粪后,妈妈无比感谢地说:“老大爷,要不是这儿离路边远,我就给你买包烟去!”
   老人却乐呵呵地说:“妮儿,你这就见外了不是。谁家没个困难的时候啊!赶明儿个俺还需要您的帮忙呢!”话未说完,他就拍拍身上的土,手握在背后,蹒跚地向西走了。
   这时,母亲泪汪的眼睛才注意到:立在地平线上的夕阳是那么的红,那么大。而那老人正逐渐幻化成这大红的夕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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